作为一名业余伪近代史爱好者,近来我愈发意识到外文史料的重要性;而这其中,尤以英人之著作为丰。从晚清对外交往的历程来看,英人进入中国的时间比较早,与中国人之间的往来较为频繁,因而留下了大量官方和非官方的记录。就官方记录而言,由于英国之体制比较先进,记录相较中方往往更加翔实、科学,且无晚清官场上普遍的欺瞒夸大之风;至于非官方记录,则多为亲历者所留,减少了以讹传讹的可能性。总之,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,研究一下英文史料是很有必要的。

不久之前,我在阅读英人宾汉所著之《英军在华作战记》时,看到了这样的文字:

…1794年,停泊在云雀湾的鸦片贩子们,驾驶着一艘满载鸦片的舰船驶向黄埔… 1 见Bingham: Narrative of the Expedition to China, 第4页

这里所写之“云雀湾”,原文作“Lark’s Bay”。我初见此称时,内心迷惑,不知所谓“云雀湾”究竟是为何地,只知其似乎与鸦片贸易有关。于是,我转向互联网求助,不想却遇到了极大困难:中文资料自不必说,英文史料里也只留下了只言片语。

虽然这不过是一个小点,但没有答案的感觉终究是痛苦的。因此,我深入查阅了大量资料,并结合相关的老地图进行分析,终于得出了一个初步的结果,记录于下:

一、云雀湾的位置及其汉名

关于云雀湾的位置,一些英文史料有所记载,其中最典型的要数亚玛撒·德拉诺在其所著《南北半球云游记》中的说法:

…云雀湾是位于澳门西南方三至四里格处岛屿群中的一个小港口… 2 见Amasa Delano: Narrative of Voyages and Travels in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Hemispheres, 第43页;又,里格,旧航海单位,1里格约等于3海里

由此,我们得知了云雀湾的模糊方位。根据这个信息,我将目标放到描绘澳门周边海域的老地图上,并最终发现了“云雀湾”的标识,其中比较有代表性的是这两幅:

左图为1834年法人所绘。位于中上部之半岛即为澳门;偏左下处有一“LB”字样,根据原图注释,此即为“Lark’s Bay”之缩写。3图片经过截取,原图得自美国国会图书馆,见:https://www.loc.gov/item/2002624006/

右图为葡人所绘,年代据称为1923。具体地点的方位大致与左图相同,只是此图上的标注为“Bª.Lark”。4地图得自某个人博客,见:https://nenotavaiconta.wordpress.com/2016/12/17/leitura-atlas-de-geographia-de-1923/

读者们想必注意到了,云雀湾所在的岛屿,地图上称为“Montanha”,这又是指什么呢?事实上,“Montanha”乃是葡语,意为“山”;而这座岛,实际上就是当时的大横琴岛,今属广东省珠海市香洲区横琴镇。

大横琴岛曾为清朝属地,因此所谓“云雀湾”,当时应有正式名称才对。我在查阅资料时,见金国平先生所撰一文,其中对云雀湾做了比较详尽的考证。5见金国平:《西方近代水文资料译文对澳门方志的影响》,《澳门研究》第54期金先生查阅了一些清朝官方文件,认为“Lark’s Bay”之汉名当为“大井”,亦称“大井洋面”、“大井地方”。6注意:今日之横琴岛陆上有一地名为“大井角”,当与前者有别。

不过,我曾寻得哈佛大学图书馆所藏之1956年地图,如下所示(有截取)7见:https://iiif.lib.harvard.edu/manifests/view/ids:2401161

若将此图与前面两图进行对比,似乎可以认为,此图中标有“Shen-ching”之地即为云雀湾,这显然不会是“大井”;至于其汉语名称,可能为“深井”8按,今日大横琴岛有一地名为“深井村”,其位置与此图中的“Shen-ching”很接近,由此推断。。然毕竟时间有别,无法确认此名究竟为沿袭还是新设,姑且录之。

二、云雀湾与鸦片贸易

关注云雀湾,不仅仅因为名字特别,更重要的是研究其背后的鸦片贸易。从我已获得的史料来看,云雀湾在十八世纪八九十年代已然成为了英国鸦片贩子的基地。对于这件事,《中国丛报》的一篇文章中有这样的介绍:

…据一印度记者称,直到1767年,此毒物(指鸦片)年输入中国的量都不到200箱,但在那一年却达到了1000箱;在葡萄牙人的经营下,这个增长速率又维持了很多年。1773年,英国东印度公司尝试将鸦片从班加罗尔运往中国。大约在1780年,他们在澳门南边的云雀湾建立了一个鸦片仓库,安放在两艘货船上… 9 见The Chinese Repository, Vol. V, 第547页

由此可见,当时的情况是:葡萄牙人凭借地理优势,长时间把控着鸦片贸易;英国东印度公司不甘心葡萄牙人的独占,为了获取相近的地理优势,就选择在离澳门很近的云雀湾建立鸦片基地。

然而,云雀湾的优势不止于此。由于地处偏僻,清政府对此地疏于管理,因而在此地开展贸易,还可以躲过清朝海关的审查。亚玛撒·德拉诺就指出:

…停靠在这里(指云雀湾)的目的,在于逃避关税,因为中国当局管不到这里… 10 见Amasa Delano: Narrative of Voyages and Travels in the Northern and Southern Hemispheres, 第43页

那么,鸦片贸易究竟有多暴利呢?关于这个问题,我想读者们都或多或少地有所认识。这里我引用《中国丛报》中的一句话:

…鸦片贩子们以每箱500或600银元的价格贩卖鸦片,而其在班加罗尔的售价只有500卢比… 11 见The Chinese Repository, Vol. V, 第547页;此处之“银元”,推测指西班牙银元,当时是重要国际通货。

若以含银量粗算,当时一银元约含银24.5克12见维基百科:西班牙银圆,而一卢比约含银11.5克13见Wikipedia: Indian 1-rupee coin;因此,一箱鸦片的利润,大约在6.5~7.8公斤白银,而一艘鸦片货船上往往载有数百箱鸦片。再联想到当时鸦片成千上万箱的年进口量,清朝因此年流失的白银数目,可想而知。14注意,这种估算方法很不科学,且不一定能反映货币真实价值,仅做参考。

不过,以云雀湾为基地的鸦片贸易,并没有持续很久。渐渐地,清朝当局注意到了这里;同时,海盗的骚扰和葡萄牙当局的阻挠,也使英国贩子们苦恼。1794年,他们放弃了云雀湾,驾驶鸦片货船直接北上到黄埔——在那里,他们倒也没有受到什么阻挠,而鸦片贸易,竟也就这样继续下去了。15见The Chinese Repository, Vol V, 第547~548页。

三、总结

时过境迁。今天,我们已经不可能再看到当年的云雀湾了——上世纪七十年代起,地方政府在横琴岛开展了填海造陆活动,大小横琴由此合二为一,16见维基百科:横琴岛云雀湾也就这样消失了。不过,历史研究的意义,本就不在对象本身,而在其所折射之物。

目前已知最早关于贩卖鸦片罪的法令,是雍正帝在1729年发布的上谕;之后嘉庆帝、道光帝也皆有禁烟诏令。17见黄丹:《1840年以前清代制作、 私贩、买食鸦片罪的法制研究》当时,横琴岛仍在清政府治下,因此对于鸦片贸易的泛滥,清朝当局难逃其咎;退一步说,即便横琴岛地处偏僻、疏于管辖,但后来英国贩子北上黄埔,则根本是在海关眼皮子底下行违法之事。然而,我们惊奇地看到,地点的远近,似乎并没有给清朝官员的神经带来多大的刺激:鸦片仍旧源源不断地流入中国,大把大把的白银则进了别人的腰包。

读者们大概已经猜到背后之原因了:贿赂。既然走私不成,干脆就”正大光明“。海关官员和担任中间人的行商,都被鸦片贩子所卖通,对违法行为视而不见;更上层的领导,也能因其纵容之行而得到一笔“年供”。至于偶尔开展的”禁烟“行动,也只是做做样子,给那住在紫禁城里的皇帝看。

这不由得使人深思:鸦片贩子们固然罪不可赦,可问题的症结,当在清政府僵化和落后的政治体制。在这种体制下,官员腐败屡禁不止,上下盛行欺瞒之风,形成了一个互相庇护的利益集团;即便上层锐意改革,也会折戟于那巨大的阻力。至于后来清政府所经历的种种不幸,则皆由此可循。

四、后记

在互联网时代的影响下,许多文献资料都被整理、上传到网上,这对于一些有志研究但又懒得出门的人来说,实在是一大幸事。至于本文,除了通常的意义以外,也是对于这种新模式的一个探索:光靠网络上的文献,是否足以得出可考、可靠、可信的结论?对于这个问题,欢迎读者们留言讨论!

敬请期待下一篇!

发表评论

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