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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理小說的樂趣之一,至少對一部分讀者而言,便是搶在書中的偵探/警察前找出真相。不過,不同讀者的推理能力有所差別,因此沒能找出真相,也是很正常的事情。然而,事實證明,在這個問題上,作者的寫作功底,往往是最為重要,也最為要命的。倘若情節安排得合理,讀者自然會不吝掌聲;但若是刻意遮遮掩掩,讀者們就算讚歎於最後的真相,也難免生出「不公平」的質疑。

「公平性」這一問題,我在之前談密室的文章中已經有所提及。簡而言之,它描述的就是讀者通過閱讀所了解的信息,與書中的偵探/警察所掌握的是否相同或對等。換句話說,公平性好的作品,應該能夠保證所有比書中人物聰明的讀者,可以獨立地完成推理並找出真相。

光是這麼講,似乎還有些空洞。因此,在下面的部分,我將探討公平性在不同方面上的表現,並相應地給出一些反例。由於是隨筆性質,我不能保證這些論證是精確且完備的,還請讀者見諒。

一、動機

動機往往是眾多謎團中比較好解決的。通常來講,無非只有仇殺、情殺、財殺這幾類。只要對受害者的身份加以分析,就不難把範圍縮小。但是,總有一些作者,喜歡放飛自己的想像,搞出一些比較奇特的動機,這其中又以各種心理病態最為常見。當然,並不是說這種動機不可能存在,而是它與一般人所認知的現實究竟有所差別,因此對於普通讀者而言,是很不公平的——除非書中有額外的材料、論證指向這種可能。

動機的確定只是一個方面。能否通過動機來定位兇手呢?這便又牽扯到了「公平性」的問題。一般來說,對於一部合格的推理作品而言,兇手應當是在其中登場過、並且有一定戲份的人物,這是作者和讀者都會遵守的一種默契。例如比較常見的豪門謀殺案:某富家老爺被殺,那麼首先就應該想到遺產繼承糾紛,其次則是仇人、情婦等。但是在具體對象上,可供作者玩弄的點就很多了。

比如,誰會和被害者有遺產關聯?無非是親屬或遺囑中的受贈者。那麼,基於公平性的要求,這些對象應該是公開的,或者至少有明確的提示指向。不能等到解謎的時候,才讓偵探滿懷自信地站出來說:「我知道了!傭人A就是兇手!因為她其實是老爺的私生女!」而在那之前,傭人A可能就是個存在感極低的角色。正確的做法是,在作品中表現出老爺對於傭人A的刻意關照(或者冷落),從而暗示兩人間的親密關係。

二、密室的手法

關於密室,我想我之前講的已經夠多了,因此這裡我只簡單提幾句。

密室的手法無疑是該類型作品中最為吸引人的部分。因此,最不能容忍的,就是作者從頭到尾都在營造一種「不可能犯罪」的氛圍,把密室寫得多麼滴水不漏,最後卻用密道、暗門一類的把戲作結。這不僅會使讀者感覺受了愚弄,而且從趣味性上說,也是值得懷疑的。

當然,隨着這些年來推理作品的進步,這種錯誤已經很少見了,因而其本身,已經成為了像時代的眼淚一樣的東西。不過,需要強調的是,密道、暗門並不是不能有,而是它不能成為密室乃至整部作品的核心詭計。例如在綾辻行人的「館系列」作品中,就多次出現兇手利用房屋中的密道殺人的案例;但在這些作品中,密道並不是最主要的部分,因此無傷大雅。

話雖如此說,作為一名讀者,肯定還是希望密室的手法能夠越漂亮越好(笑)。

三、敘述性詭計

所謂敘述性詭計,指的就是作者通過使用一些寫作技巧,刻意對某些關鍵信息做模糊化處理,從而達到誤導讀者、轉移視線的目的。因此,這一詭計可謂是天生就要與「公平性」對着乾的。

敘述性詭計有幾種常見的形式,如混淆性別、混淆年齡等。比方說,請看以下的文字:

真島光好像很疲憊似的,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里,又熟練地掏出一根煙點了起來。在一旁看着的我,不禁有些感慨地想到,自己雖然已經20歲,該算是個男人了,但相比之下果然還是少了許多氣概。

問題來了,就這篇文字來看,「真島光」是男性還是女性?比「我」年長還是年少?相信會有不少人認為是「年長的男性」吧?詭計就在這裡。「真島光」這一名字,男性女性皆可用,並且「我」也沒有明確點出對方的性別;「陷進沙發」、「點煙」、「氣概」這些詞,也比較符合「年長男性」這一心理畫像。也就是說,這種刻意的信息隱瞞,會誘使一些讀者產生先入為主的判斷。

這段文字如果不加保留地寫,大概會是這樣:

真島光子好像很疲憊似的,身體深深地陷進沙發里,又以不符合其年齡的動作,熟練地掏出一根煙點了起來。在一旁看着的我,不禁有些感慨地想到,自己雖然已經20歲,該算是個男人了,卻比身為少女的她還少了許多氣概。

是不是一下子清楚了許多?

然而,敘述性詭計卻不只是如此而已。另外一種更為精巧的手法,是將兇手偽裝成一個不可能會犯罪的角色,譬如偵探。為達成這個目的,通常要修改敘述方式,故意給出一些證據,把案件寫得完全像是另一個人做的一樣;同時埋下一些伏筆,直到結尾才揭開真相。我們不妨再看一個例子:

「差不多可以了吧?我有點害怕。」她拽了拽我的衣角,小聲地說到。

「嗯,馬上。」我答道。這時,眼角的余光中突然閃過一個東西。「嗯?該不會……」

「什麼什麼?」「不,沒什麼。」

說著,我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將那東西收了起來,便和她一起離開了這個可怕的地方。

這裡,「我」扮演的是偵探的角色,和「她」一起勘察犯罪現場。這段文字中,值得注意的一點是,「我」明顯是在現場發現了什麼東西。可是究竟是什麼東西?沒有更多的提示了。從直覺上說,讀者大概會認為「我」是發現了什麼證據,可是果真如此嗎?說不定,「我」其實是發現了自己犯案時遺留下來的罪證,從而藉此機會收回!

正如前文所說的,敘述性詭計和公平性有着明顯的對立。一方面,如果作者不隱藏一些信息,這個詭計就無法成立;另一方面,由於這種信息不對稱,讀者倘若事先不知道這是敘述性詭計,把它當做普通的推理作品來解,則可能根本找不到答案。

我認為,敘述性詭計本身並無不可,但是出於便利讀者的考慮,作者應當在作品中留下一些提示。這些提示可以是間接的。比如說,作者從一開始就告訴你誰是罪犯,並在後續過程中不斷強化這一認識。這時,「強化認識」這一行為本身,就可成為一種提示:把他當做兇手,是否太草率了?他真的是兇手嗎?——如果能使一些讀者產生這樣的懷疑,他們便會在後面的過程中着手解決自己的疑惑,那麼誘導就可說是成功了。

總之,「公平性」要求的無非就是一點,即作者應當在作品中給出足夠的信息或暗示,從而使讀者能夠獨立地推理出真相。但是,究竟什麼程度才算是「足夠」,其實也沒有一個明確的標準。推理本就是需要一些想像的,因此作者也無須將信息展現地多麼完全,否則反倒會失去那種「原來如此」的驚嘆。

像埃勒里·奎因的一些小說,會在某個位置插入一條「挑戰讀者」,強調到此為止,推理所需的一切信息都已經給全了。這看上去是對「公平性」的一種完美詮釋。然而,就我個人的感受而言,這種設置更多的是作者對自身的約束,而非對讀者的慷慨。因為,即便把它拿掉,對大多數讀者來說又有什麼區別呢?有多少人會真的反覆翻看,尋找蛛絲馬跡?

說到底,推理作品的趣味性在於什麼?是解謎的快感,還是閱讀/觀賞這一過程的愉悅?我想,更多地是後者。當然,我相信讀者們在可能的情況下,還是希望能夠揭開謎題的,但是這值得以流暢性為犧牲嗎?畢竟,看推理作品就像研究歷史一樣,經驗為王——很多詭計,只有看過才會知道。

因此,「公平性」的真正意義,恐怕不是保證讀者能夠推理,而是保證作品的內容安排足夠合理,能夠自洽。推理作品不需要寫得多麼一目了然,但要使讀者感到有趣,感到不虛此行。這是我所堅信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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