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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想與現實:威爾遜在巴黎和會(下)

理想與現實:威爾遜在巴黎和會(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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巴黎和會的前半程,對威爾遜總統而言是艱難的。雖然在他的努力下,殖民地的處置問題得到基本解決,但隨後對德和約的問題讓他飽受折磨。在他不幸病倒之後,和會又將如何進行下去呢?

一、力挽狂瀾?

威爾遜的病倒給了各國極好的機會:他們可以隨意地批評威爾遜的政策,而不必擔心後者有力氣反駁。反對威爾遜的聲音,由此甚囂塵上。意大利代表藉機提出,如果不立刻把阜姆地區劃給他們,他們就會退出和會;法國人則堅持其對薩爾盆地的索求。1參見:Ray Stannard Baker, What Wilson did at Paris, 64頁;又,薩爾盆地,現德國薩爾邦,凡爾賽和約中劃歸英法託管

但是,威爾遜再一次證明,形勢愈惡劣,只會使他愈頑強。正如秘書貝克所形容的那樣:

總統從病床上下來的那天,我前去見他。我看到他穿戴整齊地在工作,只是看上去有些瘦削和蒼白。面頰上的些許凹陷反倒襯託了他那雙碩大而明亮的眼睛。2同上書,64-65頁

此時,唯一的出路,就是用強有力的方式,來讓所有人閉嘴。4月7日,威爾遜通過新聞處宣布:他已下令讓停泊在紐約的「喬治·華盛頓」號輪船啟航,立即駛往法國的布雷斯特港。換句話說,就是間接聲明,如果各國不能遵守之前的約定,美國就會在此退出和會!3同上書,65-66頁

威爾遜的強硬產生了奇效。第二天,《瑞士時報》登載了一篇名為「法國的訴求」的文章:

儘管各國報紙都如此斷言,但我們相信,法國政府不論檯面上還是私底下,都不會作出任何并吞德國領土的主張——尤其是1814年到1871年邊境線變動的那部分。4同上書,66-67頁;又,「1814年」當指波旁王朝復辟後簽訂的《巴黎條約》,「1871年」當指普法戰爭後簽訂的《法蘭克福條約》。所謂「邊境線變動的部分」,就包括了薩爾盆地地區

雖然並非官方聲明,但這確實象徵著一種改變——媒體對威爾遜的態度有了大大改觀,和會的進程也由此加速。5同上書,67頁

二、意大利的索求與日本的堅持

英法也許願意讓步,但是意大利並沒有放棄其對阜姆地區的索求。

阜姆,今稱「里耶卡」,是亞得里亞海北部的一個海港城市。在古代,它曾經是羅馬帝國達爾馬提亞行省的一部分;中世紀時期,它受克羅地亞王國的統治;後來,由於王位繼承問題,克羅地亞與匈牙利王國成立共主邦聯,它們之後又成為奧匈帝國的一員。在奧匈帝國治下,阜姆獲得了自治地位,發展迅速,成為一個重要海港。6參見:History of Rijeka, Wikipedia;Kingdom of Croatia (925–1102), Wikipedia

一戰中奧匈帝國戰敗,阜姆的歸屬成了一個問題。原本,阜姆幾乎完全由克羅地亞人佔據,但是匈牙利的介入,讓事情複雜起來:匈牙利希望削弱克羅地亞的影響,於是鼓勵意大利人往阜姆移民——到1910年,阜姆有24000意大利人,但只有13000克羅地亞人。意大利由此佔有了話語權的優勢。7參見:A. J. P. Taylor, The Habsburg Monarchy, 1809-1918, 269頁, Internet Archive

意大利本無意索取阜姆。在1915年《倫敦條約》中,意大利承諾對同盟國開戰,以換取領土作為報酬——這其中並不包括阜姆。8參見:1915年倫敦條約,維基百科但是,由於擔心先對德和談會阻礙後續對奧和談,加上日益增長的野心,3月15日,意大利總理奧蘭多向威爾遜提出,要麼允許意大利先行和奧匈帝國和談,要麼意大利人「必須知道他們在亞得里亞海能得到什麼」,也就是要得到阜姆。9參見:What Wilson did at Paris, 77-78頁

阜姆的處理就不像先前兩個問題那樣明晰。從地理上看,它當然應當劃給克羅地亞10更準確地說,應該是給當時剛成立的「塞爾維亞人、克羅地亞人和斯洛文尼亞人王國」,即後來的南斯拉夫王國;但是,按照民族自決的原則,似乎又應該歸給意大利——畢竟其中意大利人佔了多數。不過,經過考慮後,威爾遜還是否決了意大利的提案,並得到了英法兩國的默認。11參見:What Wilson did at Paris, 83-84頁

意大利的反應是激烈的。奧蘭多堅決反對威爾遜的主張,並數次威脅要退出和會。勞合·喬治、美國外交家愛德華·豪斯嘗試居中斡旋,但仍無濟於事。4月23日,威爾遜發出聲明,公開反對意大利的提案;氣憤之下,第二天,奧蘭多與部分意大利代表離開了巴黎。12同上書,84-87頁

意大利人走了,日本人則認為他們的機會來了。

作為東亞國家,日本在「五大國」中的地位本身就略低。因此,相較於意大利的咄咄逼人,日本採取的是伺機而動的策略——按照貝克的話說,就是:

日本人一直沉默着…他們一早就想好了自己要什麼——先是把它搞得人盡皆知,然後再度歸於沉默;但他們從不放棄…也許是東方人的智慧,讓他們懂得了要如何等待。13同上書,73頁

山東並非是日本的唯一目的。與山東問題一起提出的,是所謂「種族平等案」——要求在國聯中實現「各國及其國民的平等」。客觀地說,這一提案的精神是值得肯定的,也符合威爾遜的原則;但由於種族問題的敏感性,英美等國聯手否決了該提案。種族平等案的失敗,讓日本感到十分難堪;此時,它已退無可退,必須在山東問題上「挽回顏面」。14參見:What Wilson did at Paris,95-96頁;馬建標,「受難時刻」:巴黎和會山東問題的裁決與威爾遜的認同危機

日本確實懂得如何抓住時機。4月末,德國代表來到巴黎,準備簽署和約。就在這時,一向沉默的比利時代表突然發難,要求確保自己的領土得以恢復,並以退出和會為威脅——要知道,就在幾天前,奧蘭多才因為同樣的理由離開了!此時,日本再提出山東問題,就是又給傷口上撒了把鹽。15參見:What Wilson did at Paris,89-90頁

日本的另一個底氣在於,與阜姆不同,在山東問題上,英法是支持日本的:1917年,日本曾與各協約國達成密約——英法等國支持日本在山東的權利,以換取日本對他們的支持。16參見:War Aims and War Aims Discussions (China),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the First World War因此,密約的存在,實際上使威爾遜同時承受着來自英、法、日三國的壓力。

威爾遜面臨著抉擇。從原則上講,山東是必定要還給中國的;但是,國聯是他的最高理想,不可能放棄。倘若國聯得以成立,威爾遜的原則得到確立,那麼其他事情總還可以通過談判解決;反過來,若是日本真的退出和會,則一切都將化為烏有。17同上書,103-104頁儘管他確實對這一選擇感到痛苦,但解決方法,大概從一開始就已註定。

《凡爾賽條約》最終規定,德國將其在山東的特權完全讓與日本。18參見:Section VIII. Shantung, Treaty of Versailles/Part IV

三、尾聲

1919年5月4日,聽聞巴黎和會的結果,憤怒的北京學生在天安門廣場示威,是為五四運動。少有人知的是,就在當天,學生們還遊行到美國使館,高喊着「大美國萬歲!威爾遜大總統萬歲!大中華民國萬歲!世界永久和平萬歲!」19參見:五四運動,維基百科

威爾遜大概已經沒有餘力享受這種愛戴。經過他的周旋,國聯終於得以建立;但是,美國人似乎還沒有準備好參與到世界政治中——共和黨控制的參議院否決了威爾遜的提案,拒絕加入國聯。至於他本人,則是在為此奔波的過程中再度倒下,幾乎完全喪失工作能力。20參見:伍德羅·威爾遜,維基百科

十六年後,胡適在《紀念「五四」》中寫道:

停戰的電報傳出之夜,全世界都發狂了,中國也傳染着了一點狂熱……現在回想起來,我們在當時都不免有點「借他人之酒杯,澆自己之塊磊」。我們大家都不滿意於國內的政治和國際的現狀,都渴望起一種變化,都渴望有一個推動現狀的機會。那年十一月的世界狂熱,我們認作一個世界大變局的起點,也想抓住它作為推動中國社會政治的起點。同時我們也不免都受了威爾遜大總統的「十四原則」的麻醉,也都期望這個新世界可以使民主政治過平安日子。21參見:胡適,《紀念「五四」》,維基文庫

是為註腳。

四、總結

威爾遜總統在巴黎和會上的種種努力,總體而言,是以他的「十四點計劃」為基礎的。但是,對威爾遜來說,「建立國聯」永遠是最重要的,也是他不惜一切、甚至違背自己的原則都要保衛的。而在當時列強普遍信奉強權政治的情況下,威爾遜的主張註定要與他們產生衝突——在這一過程中,威爾遜不僅精疲力竭,最後還不得已在山東問題上作出退讓。而國聯,最終也沒能像他設想的那樣運作下去。

今天的我們,也許會覺得威爾遜的努力頗有些不值。確實,從結果上來看,威爾遜大概是失敗了;可是,我們卻不能不承認,威爾遜的精神,仍然影響着現代國際政治。國聯是早已經沒有了,但我們現在有了更強大的聯合國——雖然它做的事情往往不盡人意,但它的存在表明,現在的人類,到底還是嚮往着在某一共同框架下的「聯合」。

在他的時代,威爾遜也許是不幸的;但是,如今的我們,依然走着他當年所夢寐以求的那條道路。從這個角度上,我們又怎麼能說他一定是失敗了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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